8
那场族宴,最后散得很难看。
姜承安的赌债被摆到明面上。
姜家族老当场沉了脸。
二叔还想把事压下去,谢观澜直接让人请了赌坊掌柜。
白纸黑字。
抵赖不了。
我坐在原处,手指还冷着。
谢观澜方才那几句话,一直在耳边转。
是我不许他进门。
是我被拒在门外。
她不肯要我,是我的事。
我从前以为,谢观澜不会疼。
他讥讽我,冷待我,和我针锋相对。
每次我恶声恶气,他只会回得更难听。
现在想想,那四十年里,我们像两只浑身带刺的兽。
我扎他一下。
他还我一下。
谁都没低头。
也谁都没问过一句,你疼不疼。
离开姜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
马车停在门外。
谢观澜先上车。
我站在车边,没有动。
青梨轻声叫我:
「夫人?」
车帘被掀开。
谢观澜看着我。
方才在人前的失态已经收了回去。
他又成了那副冷脸样子。
「还不上来?」
我踩上脚凳。
马车里很暗。
我们一左一右坐着。
车轮压过石板,发出轻响。
很久后,我开口。
「今日的事」
谢观澜闭着眼。
「不必谢。」
我怔了一下。
他说:
「我不是替你。」
「他们拿谢家后宅做文章,丢的是谢家的脸。」
我看着他。
这人嘴硬的本事,四十年都没变。
我轻声说:
「嗯。」
马车又走了一段。
他忽然睁眼。
「你嗯什么?」
「谢大人说得有理。」
谢观澜盯着我。
车里光线昏暗。
他耳根却又红了。
「姜扶鸢,你阴阳怪气的毛病真是一点没改。」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笑声很轻。
谢观澜愣住。
他看着我,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我很久没这样笑过了。
前世后来的许多年,我和他见面便吵。
不见面时,我坐在自己的院里,听姜家人哭穷,听谢家旁支说闲话,听丫鬟报他的行踪。
我的一生被怨气塞满。
连笑都像在怄气。
谢观澜移开眼。
「今日之后,姜家不会安分。」
我说:
「我知道。」
「姜承安欠赌债,不止三千两。」
我看向他。
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
上面列了姜承安近半年进出赌坊的次数。
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我接过来。
「你什么时候查的?」
「那日他从谢家离开后。」
谢观澜看着窗外。
「他看你的眼神不干净。」
我手指顿住。
「你看见了?」
「嗯。」
他冷声道:
「小小年纪,贪意写在脸上。」
我忽然问:
「那你从前怎么不说?」
他沉默了。
我知道答案。
他说了。
我不听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谢观澜说:
「姜扶鸢。」
「嗯?」
「以后姜家的事,你若不想出面,可以叫我。」
我抬头。
他没看我。
手指却紧紧扣着膝上的衣料。
我说:
「好。」
谢观澜的手松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