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春天，我爹娘进了京。
沈砚卿去城门口接的人。
我在家里备饭，忙了一整天，从早上掐着时辰炖汤，到下午炸丸子、酱肘子。
门口马车的声音传来时，我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我娘下了车，看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哭也不是笑，她走过来，拿袖子给我擦了擦脸上的灰：“出了嫁的人了，做饭还跟小时候一样邋遢。”
我爹站在后面，老了很多，头发白了大半。他背着手东看看西看看，嘴里嘟囔：“这院子不错，比咱家大。”
沈砚卿给我爹倒了茶，我爹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，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砚卿啊，当年你来借书时我就看出你小子有出息。可你要是再敢让我闺女受委屈，我虽然打不过你，但我会写折子骂你。”
沈砚卿端端正正站着，认认真真回了一句：“岳父放心。”
吃饭的时候我娘尝了我炖的鸭腿笋汤，皱了皱眉：“盐放多了。”
“哪有？我尝着刚好。”
“你从小口重，跟你爹一样。”
她转头看了沈砚卿一眼：“姑爷觉得呢？”
沈砚卿已经喝了三碗了，碗底干干净净：“岳母，味道刚好。”
我娘撇了撇嘴，又给他盛了一碗。
饭后我和我娘在厨房洗碗，外头传来我爹的声音，在教沈砚卿下棋。
沈砚卿下棋臭得出奇，落子比批公文还磨蹭。我爹一边赢一边嫌弃，嫌弃完了又不甘心地再来一局。
我娘洗着碗，忽然说：“阿蘅，你出嫁那天我没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不难过。是你爹说，哭了你会舍不得走。”她把碗摞好，擦了擦手，“后来我回家炖了鸭腿笋汤，你爹吃了一口就哭了，说盐放多了，可那天我根本没放盐。”
我靠在厨房门框上，听着外头我爹跟沈砚卿吵吵嚷嚷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我娘又说：“那些年你寄回来的信，都说一切都好。我就知道不好。”
“可你爹不让我来看你。他说，你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，做爹娘的不能总牵着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可你到底是我生的，我怎么不牵。每年你生辰那天，我都做一份桂花糕摆在桌上。你爹嘴硬不吃，等我睡了他偷偷起来吃，第二天盘子是空的。”
我鼻子酸得厉害，使劲仰头看屋檐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，我回来晚了。”
她拍了拍我的手，没说话。
可我听见她也吸了吸鼻子。
晚上送我爹娘去歇息，我回到卧房时沈砚卿还在桌前坐着。
面前的新荷包拆开了，里面那几颗干瘪的紫藤花籽被他整整齐齐排在桌上。
旁边放着旧荷包，磨得几乎看不出颜色，线头都毛了，可每一颗花籽都在。
他把新荷包里的花籽和旧荷包里的并在一起，一颗一颗拣进新荷包。
然后将新荷包贴身放好。
他抬头看我时，神情很平淡，语气也很轻。
可说出来的话，让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。
“阿蘅，谢谢你十二岁那年，多缝了这只荷包。”
“不然这十年，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窗外起了风，吹进来一阵紫藤花的清甜。
不是墨里配出来的。
是院子里那棵他三年前偷偷种下的紫藤花树，今年春天，头一次开了花。